我的荒园 再也无人想到,我会喜欢了这个荒寂无人的园子。我真的想要在这里建一个窝,就这三间破旧的小平房里,连电话也是坏的,多么好。我和他打开了布满蜘蛛网的门,里面有一些旧的木板,那是好多年前他从山里买回来的,没有用上,就搁这了。用那些木板可以铺一张大床,也可以用其中几块将窗子钉成百叶,晚上会有安全感。当然,他说根本用不上。在我眼里,他有时还天真得像个孩子,以为现在是冷兵器时代,有了勇气和力量就有了一切。我真是从心里疼爱着这个大孩子。但我不会流露,那会让他觉得不安和惶惑,在他心里,我是那样弱不禁风,他常常惊讶地说,当初知道你是这个样,打死我也不会动员你去西藏。 想起那会儿还动员我翻唐古拉山呢,一动员我就跑到珠峰大本营去了,吓他一跳。可惜这样的机会不多。 更可惜这么大个园子,除了荒草和一棵叫不上名的树,就空荡荡的了。如果有个树林子多好,有了树林子,这个地儿就完美了。离平房不远处有口水塘,前些年农民常来放水灌田,近几年也不来了,水稻田不种了么?还是都去城里打工了?我们有时在黄昏中走出园子,沿着一条铁轨走到田野里,空气里会飘来农药的气味,在山后,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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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9-27 星期三(Wednesday) 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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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史前春秋:江南有陶凝为器 ——中国最早的陶片和最早的龙窑 引言:在长满古木和藤萝的盆地里,年轻女子手中的红砂粗陶罐在阳光下闪着迷人的光彩。公元1962至1995年间,它们和其他的文化遗存陆续在江西万年县仙人洞被考古出土,这是中国迄今发现的年代最早的陶器。而樟树吴城萧江边上的一圈土埠,谁会知道下面竟是一座湮没了三四千年的商代古城呢?在这座叫作“吴城”的商代都邑,江西先民们借助优质陶土和青铜器冶炼的高温技术,竟在几千年前就率先成功烧造出原始青瓷;就在这个叫“吴城”的遗址中,考古发掘中出土了我国最早的龙窑。 中国最早的陶片出土始末
远古回音:夹砂红陶罐里的宝藏
距今一万三千多年前,在今天的赣鄱平原一带,森林密布,湖沼成片。我们的先民,就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披荆斩棘,繁衍生息,创造了灿烂的原始文化,最终形成长江流域人类文明的源头之一。 此时正是旧时器时代与新石器时代相交之际,一片狭长的盆地里,耸立的丘陵上长满了古木和藤萝。盆地在远古的风中有着安详和古朴的静谧,春天的风从远处的湖面上慢慢地吹过来,从山脚下望去,成片的草洲上,茂盛的蒌蒿在风中起伏,如满湖绿水波涛荡漾。万年之后,也就是北宋元丰八年(公元1085),会有一位叫苏轼的大诗人吟咏出关于这种植物的诗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而现在,只有一位身材矫健,皮肤黧黑的母系氏族部落女子,披着如瀑布般的长发,腰间系着用兽皮缝制的裙,赤着脚步履轻快地向山洞走来,她明亮的眼里充满欣喜,一边走,一边举起手中捧着的几件红砂陶罐,对着阳光细细欣赏。年轻女子颈上佩戴的蚌壳项链和手上的陶器相映成辉,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亮。 也许,刚刚烧造好的陶罐还有些微微烫手,不过,没关系,它们看起来相当结实和漂亮,用来煮熟食物和贮藏种子,都是天赐的神物呵。 洞穴里住着年轻女子的族人,那是一支繁衍多年的大家族。男人们出去渔猎了,孩子们在洞外玩耍,女人们有的在缝制兽皮,有的外出采集野果去了。那用陶罐煮熟后会发出迷人香味的一粒粒小小的野生稻米,因为才被族人们开始试种,每年只能收获极少的数量,只有在特殊的日子里,比如重大的祭祀中,它们才被用来煮食。 因为要贮藏野生的稻种,需要烧制更多的红砂陶罐以备用。好在粘士随处可取,用水和泥,架土焙烧,圆圆的陶罐沾着清晨的露水,就这样因为生存之需出现在我们的先民手中。它们是多么实用的器皿,又是多么神奇的物件!不知最早是哪一位先民因为对自己的创造物爱不释手,忍不住就在尚未焙烧的泥罐表面捺出一道道绳纹…… 年轻女子制陶时,细心地在陶器表面又抹上了一层细腻的陶泥浆,然后在泥浆半干之际,捺上了绳状的花纹。虽然这样做并不实用,却会使陶罐显得更漂亮,美好的东西会让她的心情愉快起来。她沉浸在制陶的快乐中时,便忘了前几天在森林采野果时险被野兽吞食的恐惧。太阳多么温暖,野花多么芬芳,而自己手中的泥罐,又是多么可爱!她仰起脸,发出一声声欢快的歌啸,嘹亮的啸声在盆地间回旋,惊动了草洲上一群小云雀“蓬”地飞上天空;女子看着飞翔的云雀更加开心地呼啸起来,不一会儿,远方有了回应,那是一声声部落男人浑厚的歌啸。 那只美丽的陶罐,万年之后已成碎片。公元1962至1964年间,它们和其他的文化遗存陆续在江西万年县一个叫作仙人洞的地方被考古出土。然而,直到1993年、1995年中美联合考古队对仙人洞遗址的再次发掘和测定,人们才知道它是中国最早烧成的陶片,并和其他陶罐一起,贮藏过人类最早的水稻种子! 这个洞,位于今天的江西万年距县城15公里的大源盆地小荷山山脚。《万年县志》有云:“仙人洞有八奇。这里数里皆石,玲珑窈窕、千姿百态;绝岭处峰峦秀拔、峻壁横披;遇雨则盈山皆壑、瀑布飞流;石山上多古柏高松,苍翠挺立;洞内深处有径尺小塘,塘水清澈,时有小鱼,捉之不见;洞外左侧有小河轻歌曼舞,婉转流淌,春夏水涨又白浪掀撼,类似水国。” 这是一座发育良好的石灰岩洞穴,最高处近六米,宽约十九米,洞穴深四十米,可分成南北四个支穴。洞穴周围山青水秀,我们的远古祖先,曾经在这座洞穴里居住过很长时间。仙人洞遗址有上、下两个不同时期的文化堆积,下层为旧石器时代末期,上层为新石器时代早期。在旧石器时代末期地层,出土了野生稻植硅石,新石器时代早期地层,出土了丰富的野生稻植硅石和栽培稻植硅石。 仙人洞遗址共出土陶片800多块,据测定,其中的早期陶片的年代距今至迟也应在13000年左右,这是迄今所知中国烧成的年代最早的陶器。以今天的工艺来看,原始夹砂红陶罐当然显得非常粗糙。专家们从残片分析,当时的器型大多是手工盘筑捏制而成的圆底罐,陶器内壁凹凸不平,胎壁厚薄不匀,有些还掺和了蚌末、石英粒;陶色也很不稳定,有的在同一块陶片上呈现红、灰、黑三色。一切都显示先民们烧造陶器的技术尚处于原始阶段,可我们还是为它们感到无比骄傲!只要看看陶器的内壁和外壁装饰着的绳纹图案,就足以让今天的人们击掌而叹!先民们最初的审美意识,并没有因为严酷的生存环境而被扼杀在思维的摇篮,这才是人类有别于飞禽走兽之处啊! 我们可敬的祖先,虽然只能以兽皮为衣裳,以石器为工具,以洞穴当屋宇;只能靠打鱼狩猎采集野果为生,靠燃木驱寒取暖相依为命;虽然要时刻面对森林里神出鬼没的猛兽毒蛇,天空中不可预测的狂风雷电,沼泽地里时时弥漫的瘴气瘟疫……他们却照样呼啸以当歌,刻痕以记事,不仅顽强地生存下来,而且从没有放弃过对美的追求。 正是人类审美意识的初步觉醒,才引导人类一步步走向文明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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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工作间里,要画的坯摆在那里,我却总也画不成,总用眼睛斜看着老汉悄悄笑。门外的黄瓜藤爬到门楣上,一根刚刚长成的小黄瓜正巧吊在门楣上,风一吹来它就轻轻晃,它不知道危险即将来临,还在每秒每秒地长大,从昨天长到今天,又大了许多。 老汉坐在门口,起先在一边哼歌一边看着黄瓜长,后来就扭过头来光看他的婆姨。我说,把头转回去,不许看,一看我就画不成。老汉不满,哼哼着说,你能看,我就不能看?我很干脆地告诉他,再看,再也不叫他来。 老汉生了气,站起来说我出去转悠总行吧。那七月的太阳晒的,我不想叫他去转悠,可是我也不说,由他去。老汉坐在这里,像个守监的。老汉出门的时候,碰上了垂在门上方的小黄瓜,人走了好久,小黄瓜还在那里晃,我忍不住,跑过去将它摘了,看着生脆生脆的,掰一半留给老汉,另一半三两下就吃掉了。 老汉一走,我就画得顺了。画一只鸟,立在青花树藤上,立在红果树枝上,立在秋夏间弯曲的荷梗上,从这只瓶跳到那只瓶,翘着尾巴,睁着圆圆的小眼睛,看世界。我想那可能会是我吧,是我的前生后世,被我画在瓷上了,要叫老汉捧在手里放在心上,可别再摔了。 这一生,曾被摔痛,不想再摔。 老汉顺着铁路瞎走呢,我在窗口远远地看见他弯腰折腾扫帚草。老汉曾说在北方也有,还能吃,嫩时是野菜。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去年夏天,读我写的作瓷手记时。时光就像手记里的那些草,一季季地绿了,又一季季地黄了,想留也留不住。人世间的事情呢?曾经多么渴望的,如今有了,就能留住吗? 我用深色釉去点亮小鸟的眼,它充满柔情地看着瓷坯外面的世界。它还小,不谙世事。我对这只瓷上的小鸟充满柔情。我怜惜它,就像怜惜自己。我让它永远住在瓷上青花树藤里,不然躲不过风吹雨打,它会谢我还是会恨我呢?不管怎样,我又不能替它出来。 画完了手上的坯,老汉也从外面转悠回来了,摘了头上的草帽使劲扇风,流一脸汗。我递黄瓜给他吃,他嫌小,又从门外黄瓜藤中扒拉出一个摘了吃。 院里秦伯种的黄瓜苦瓜丝瓜交织在一起长,我分不清它们的叶了,只认得花。苦瓜是小白花,黄瓜是小黄花,只有丝瓜花又大又不好看。南瓜刚刚发蔓,要秋天才能收瓜。去年收的七个大南瓜我上回来灶间还有,这回就吃没了。老汉最爱吃南瓜,这回吃不着自己种的了。谁叫他早不来呢,我会等,南瓜可不会等。 小猫也没了。和上回被宰的公鸡犯了同样的错,整整一排做好的坯,被它从坯上玩耍似地一溜小跑全弄破了。二妹把它带到很远的地方放了,它就赖着二妹的脚跟不走。二妹狠狠心骑了摩托走。二妹说它要能找回家就算了,原谅它一回。可小猫没能找回家来。 小猫走了,小黑不知会不会想念它?小猫是在小黑的怀里长大的,冬天的时候太冷,小猫就喜欢睡在小黑怀里。小时候那么调皮捣蛋的小黑,长大了竟也会变的很温柔,一条狗,会让小猫睡在它怀里取暖,真让人看着好奇。正月里我来时还结着冰呢,秦伯生了很旺的炭火放在工作间里,炭烟熏得眼泪不停地流,也还是冷。当时想,当人还不如当那只小猫呢。 不过到底是当人好。不会随便被人放掉找不到回家的路。 这是第一回带老汉来窑场,秦家人就把他当成了客。不准我住楼上那间屋了,说是条件太差天太热,硬要安排住进饭店。中午也不随便吃了,丰盛的像在过年,鸡鸭鱼肉全有了,还请了杨师付来陪酒,就是没有自家种的菜。把我恨的没话说。我叫老汉来体验我的作瓷生活呢,这下全白费劲了。秦家不知老汉是个吃过苦的人,在大山野外跑了大半辈子,哪里会嫌那屋子差。喝酒时,我对杨师付说我在书上看见你了,他高兴了,说是白明老师的那本书吧?拍了我好多图呢。白明是江西人,在省外大学艺术系做教授,写了一本介绍景德镇陶瓷的书,那书里照片上拍的拉坯师付,我当时读着觉得眼熟,现在吃酒时看见杨师付就一下子想起来了。杨师付是景德镇的名人呢,各家窑场都排着队请。 老汉、杨师付、二妹三人,对着喝。老汉说了句什么,杨师付说只有吃过苦的人才能说出这话。我和胜照慢慢地吃菜,笨笨偎在我脚边,胜照说它又怀上小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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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3-17 星期四(Thursday) 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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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八,窑场开工的日子。长龙似的鞭炮铺在院里,二妹点燃了引信,我跑的远远的,小黑也跟着我跑,等鞭炮惊天动地响起来,炸了厚厚一地的红纸屑,小黑又忙着跑回去,丢下我一人站在院子最西端,看着秦家人热闹。 说是开工,只是哄哄窑神的吧。除了我,谁也没有心思开始干活。也没有谁会在元宵以前来窑场画坯。二妹的窑炉,不会空落落地只烧我的几件瓷。我原设想积一生的勤劳于乙酉,只因农历鸡年才一露头,满天地都是大红大绿的公鸡,百姓最爱的就是凑热闹,我也该闻鸡起舞才对吧。如果从大年初一画到初八,没日没夜,也许可以画满一窑炉了,但我最终也是玩到初七才开始动手。 窑场院子大门两边,早在大年初一前就贴上了红红的对联,门口两端的石柱顶上,也竖起一对大红彩釉葫芦瓶,瓶口上一边安一个两百支光的大灯泡,白日里竟也大放光明。一对红红的大灯笼,在正月的风中不停地晃动。正月十五来临前的夜晚,古老的景德镇每天都会有很多的亮光,天空中时时会有焰火绽开来,“蓬”地一声响,炸开了五彩缤纷的亮花儿,随着那火花,狗吠人欢,是在过年呢。 过年的饭桌上放满了永远也吃不完的菜,小辈们送来的各样年货挤在厅堂的角落,千奇百怪,什么都有。乡下侄子送来的是一堆沾带着泥巴的大萝卜。饭桌上现在坐满了人,都是吃一回饭我就再也见不着的秦家亲戚,我也记不住他们的名字和身份。有时我对伯母说,我先工作,画完了再吃。伯母知我怕热闹,就给我留几样我爱吃的蔬菜,也不管我几时来吃。 我没事了喜欢站着门口念那一幅对联:天帮地助发大财,求真务实创伟业。秦家伯母奇怪我,你总在门口望什么呢?我就笑,没望什么,看灯笼晃呢。其实我是好笑这幅对联拼凑得有点滑稽,下联是官样文章,上联才属于民间。我很喜欢念那个上联,读着竟像是占山大王在那里重重地擂一声大鼓,然后狠狠地吼唱了起来——“天帮地助哎,发!大!财!”好像谁不让他发大财,便要谁天殊地灭一般。赤膊上阵,舞刀弄枪,管他发的了发不了呢,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如今人都疯了么?只想发财发财,想得各位菩萨都忙不过来。只是秦家人没有谁能这么吼唱的,就算二妹也不行。 所有的喜庆里,还是那红红的灯笼有趣。我住的楼上房门前,暗暗的阳台灯光下,竟也挂上了一对,正月风吹,吹的是红红的灯笼摇荡在风中。有风的夜里,画累了的我一步步上得楼来,看着那朦胧中的灯笼在风中飘啊飘,竟觉得好笑,觉得自己便像是那画在瓷上的小小可人儿,正着了宋裙,手卷一册诗文,携了玉箫,独上高楼吹箫来也。楼上红灯伴晓霜,抬手吹箫,箫声清亮,地角天涯,征人何在?穿透天地,可有人听见我的箫音? 其实是有月无箫的夜。而我也不是吹箫的宋朝女子。上一回烧好的一只仕女长瓶,色彩晕化的效果出乎意料,美的让我着迷,竟不知放在哪里丢了。我心里一直痛惜,和秦家伯母找了多天都没着落。无奈,就当我没画好了,或者就当窑神收去。昨日傍晚去一家专卖色釉的老店买了几样最贵的色料,依着当初我的心境又画了两件仕女长瓶,那古典的好女子在瓷土上向我羞涩地笑着,一直喜欢这样的女人,袅袅如风中的杨柳,沉静聪慧,即使无沉鱼落雁的相貌,也照样静美的让人心怀怜惜。生于现代,除了在古戏文中,是再也见不到这样的女子在风中衣袂飘飘,环佩丁当了。我用青花为那心仪的女子造像,也不知她最终肯不肯在瓷瓶上以紫罗兰的衣裙现身? 站在灯笼下,嗑着瓜子儿,依在阳台望那冬夜中静卧大地沉默不语的铁轨,发觉好久没听见火车的鸣叫了。铁路两侧曾经长满了碧绿叶子的蛇床,如今它们哪去了?只有留下的种子还蛰伏在土中吧。去年春夏时我画过它们,也怜惜过它们的梦想。如今,有人能怜惜我的梦想么? 正月风吹,像一双温暖的大手拂过我的身体,那些梦想,就一点点颤栗着要苏醒过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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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去窑场,就是秋天了。坐了最后一班大巴,深更半夜到的。院子的铁门拴了,于是大声喊,竟如回家一样。 秦伯来开了门,笨笨一下子扑过来,用爪子急着挠我,鸣鸣哼着撒娇,摸它一下,神气起来,就在地上打滚,滚完还得意地看着我抖毛,抖的满天灰,不理它了。 秦家伯母也在厅堂。下午打过电话,知我要来,老两口都没睡,等我。伯母病刚好,我说下次可不要这样等我啊。伯母却是对我笑,说总想你怎么这么长时间不来了。我说我去西藏了呢,老两口子就瞪着眼问,去那么苦的地方,你能吃的消么?我说一点事也没,真的。他们却说,你瘦了,比春天时瘦多了。这句话触动我心中痛处,于是就笑笑不说话了,洗个脸,上楼去房里,被褥都干干净净铺好了,我钻进去,暖暖和和地睡下。 第二天,睡够了再起床。先是满院子走,再想看笨笨,奇怪它怎么不来亲我。秦伯说,笨笨做奶娘去了。什么?我吃了一惊。秦伯又说,笨笨在你离开这三个月,都生过狗崽了。那我怎么一点不知道?小狗呢?都送人了。笨笨呢?邻家一只母狗也下了一窝,母狗却被人偷了,他们来求笨笨去当小狗崽的奶娘,说是笨笨脾气好,就让他们白天抱过去了。 小院里真是人丁兴旺。记得我端午离开时,那只猫儿也产了三只猫仔,小的像老鼠似的。三个月不见,小猫都长大了,二只送了人,母猫也送人了,留下一只小黄猫满院子乱跑。我问秦伯为什么不拴了,秦伯说它力气还小,还打翻不了瓷坯。可是小黑现在不找猫儿玩了,它大多了,也变懒了,一上午就见它趴在院子里打呼噜。 上回留下的瓷坯都烧好了。那只镶器的四面,画了夏天小院里的葫芦和牵牛,如今葫芦早就摘了,牵牛花竟然还在紫紫地开着。夏天我的工作间外面爬满了的南瓜藤,全被秦伯拔了,收获了七只大南瓜,堆在灶间的地上。原先种南瓜的地方开出了两小块菜地,一块长着小白菜秧,一块已经长成大白菜了。伯母掰了两棵,中午炒,我说再剖一只南瓜来烧,我想吃甜甜的红烧南瓜。 吃自己家里种的菜,不施农药,比菜场卖的要好吃多了。 看自家画的瓷器,没有一点儿匠气,比街上店里卖的也要惹人怜爱的多。 但这回来,却是接受了定金的。我想在郊外买房,需要钱。需要变卖一些我疼爱的瓷器。朋友指定要我画的青花将军罐,一对儿。偏我的脾气,明明是该应景儿画的,却依然拿它当了艺术,一天都沉浸在创作的快感中,尝试画了一对遥相呼应的“青花缠枝”,却不是仿古,完全现代抽象派,画好一看,效果不错,于是将那罐儿转动着自己一遍遍看,舍不得给人了。只好又画,画起来也还是费心费力地不肯重复自己。中国画中讲究的墨分五色,到了这瓷上便是青分五色了,我做事一向不细致,起头画青花,也不分水盘,浓淡就是随手调,结果有几件烧出后有缩釉的现象。后来就注意多用几个水盘,多放几只洗水盅。也还是简单。讲究了,那笔也是要多备几套的,传统青花绘制中的料水笔、鸡头笔我都没有,全是平素画画用的毛笔就顺手拿来了。不料头回景德镇“青花大王”、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王恩怀先生到窑场院里来,我请他看了看我烧好的青花瓷,王先生的确是实心实意地夸了,还说他若收学生,真不敢收我这样的学生,这当然是玩笑话,景德镇瓷画一般是家族性的,我不会挤进去。我想我对青花料的掌握比较好,大约是得益于纸上水墨的功夫吧。 中午吃过饭,胜照回家来,陪我去街上买色料。这景德镇瓷业自古便是连环套,做坯的,烧窑的,研色料的,做瓷盒的,扎稻草包大件瓷器活的,各干一行,相互间通气。胜照带我去的店,除青花料是店里的配方,其他的色料都是从外面进货的。我用的青花是秦家的配方,比较合意,就单买了几种画釉下五彩的色料。上次偶尔画了一只五彩的婴戏图,烧出来却是十分有趣热闹,也不俗,想再画几个。 第二天下午,一个女子进了我的工作间。站着仔细看我的那一对现代派的“青花缠枝”将军罐,说你画的真是好。再一会,却抱歉说:“上一回对不起了。”我诧异,有什么事对不起啊?她说上回是我姑姑呢,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我想起来,知道她是租院子后面那一排平房拉坯做瓷的余家姑娘了。余家是以釉下五彩见长的,上次出窑,我喜欢上她的一件作品,多看了几眼,不料被一位妇人黑了脸毫不客气地立刻端走。我还不懂事,傻呵呵的跑到后面去,想讨一点儿彩料,也来尝试画一只五彩的。就是这姑娘,说是色料刚好用完了,不肯给一点儿我,后来却向秦家伯母讨去一只我做好了存放在坯房里的异形盆坯。 现在,余姑娘说她的东西都是她姑姑管着,时间长了我就知道了。其实哪用时间长,我当时心里便明白了。不怪人家,景德镇瓷业不景气,大家都在争一碗饭吃,我不愁吃不愁穿的,只因了喜欢,也来占一块地盘,活该人家白眼相看了。 那天我却一心想画,翻来翻去找出以往来过的画家们剩下的色料盘,找到一点,画了一只异形五彩婴戏盆,烧出后发现很好看。 坯房里,春天时和杨师傅一道拉坯做的异形盆,还剩下三个。这个晚上全被我用来画了釉下五彩婴戏图。我学了民间青花的画法,用简到不能再简的线条和色块,画了一群天真孩儿在年节里的玩耍。三个盆的色块不尽相同,情调却是一致。有时,发现民间的东西美到无法言说。 画到夜深,一个人搬了椅子坐到桂花树旁歇夜。虽是残桂,也还有香,想起春天说过中秋要到窑场来过,赏月看花,消受城中寻不着的良辰美景,最后却还是陪了母亲在城里过。母亲一年年老了,希望儿女们多在身边。我瞒着她去了西藏,母亲就多了一层担心,说是别的她管不了我,但有一点要我向她保证,今后下雨不要出门坐车走江西的高速。大概高速公路一出车祸,都市报上就有报道,被她看多了。我都应了,让她放心。我的个人生活不能依着母亲的心愿,心里内疚,起码不想让她为我太操心。只是明年中秋,不知这块地皮还在也不在。惟愿城建的速度能慢一些儿,让院墙边的竹林多长几年,让桂花多开几年,春秋的日子里,能让我有个静心画瓷的好去处。 桂树旁,几株栽在破瓷盆里的白菊花开的正盛,小黑过来嗅嗅花,挨着我的脚边躺下,夜暮里,却发现它的眼睛上面居然各有一块白毛,恰恰是在眉毛的位置,看着我,像是人似的要对我说话。在凉爽的秋风中摸着小黑奇怪的白眉,我对小黑说下回把你画到瓷上吧?想到藏北草原上一些说唱格萨尔传的艺人,相传都是因转世而生来会唱,我猜小黑上世也是人吧,不知做错了什么事这一世便做了小黑。却也不冤,能自在地生活在这么一个好院子里。秦家伯母做饭量米,从来都是把笨笨小黑还有我一块儿算进去的。从春天到秋天,这窑场院子里的鸡鸭猫狗,百草花叶,该走的走了,该活的活了,我为它们画下的那些瓷器,会附着它们的魂吗?如是,也不枉从春到秋朝夕相处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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